“也許你說得沒錯。”

藤丸立香有些沮喪地拔起腳邊的雜草, 繞在手裏攪來攪去。

“是我太天真了。查爾斯，能告訴我更多關於這裏的事嗎？”

“你再來這裏之前，一定被人保護得很好, 就像那些大貴族家裏的小少爺一樣。也許就連那些大貴族家裏的小少爺，也不會像你那樣天真。至少, 他們對殺掉異族人和使用奴隸，沒有任何不適。”

查爾斯上下打量著他光潔稚嫩的臉，流露出覆雜的神情。

“如果你想聽，那我就告訴你。在這裏, 金錢、地位、權勢, 只要你想得到的，它都可以給你，哪怕你在這之前只是個身無分文的流浪漢，也能在這裏一夜暴富。但是這裏，也是最壞的地方，哪怕你在奮鬥之後擁有了這些, 你也能在一夜之間全部失去……”

在這裏, 泥土下深埋著黃金、寶石，田地裏長著玉米、橡膠甚至咖啡豆, 就連隨便狩獵一只野生動物, 剝下來的皮毛與骨肉都可以賣上不錯的價錢, 可謂是極為肥沃的天選之地。而在繁榮的表象之下，原住民的鮮血灑遍了這裏的每一寸土地，奴隸與勞工們一邊在鞭子下哀嚎, 一邊在暗夜裏期盼著自由，成群結隊的匪幫策馬而過，在劈裏啪啦的槍聲裏搶劫視野裏所能見到的任何人……

曾經原始但淳樸的生活狀態被徹底破壞殆盡, 取而代之的，卻是先進又墮落的現代社會。就像他，從來不知道父親是誰，就連母親也很快去世。徹底成了孤兒的他沒人想養，更找不到工作，最後只能被呼嘯來去的匪幫收養，從此墮入黑·道。

但在他好不容易長大成人之後，他又一次面臨了無家可歸的狀況，直到被重新崛起的印第安部落收留。

一股悲苦的辛酸氣息在胸膛裏湧動，查爾斯覺得自己幾乎哽咽了。

“你知道，黑水鎮警長常常拿來炫耀的小皮包是什麽東西做成的嗎？”

“是什麽？”

那個不過巴掌大，似乎由數塊皮料拼接縫合的小包突然又浮現在了腦海裏，藤丸立香閉上眼，似乎覺得鮮血正從每一塊皮料的接縫處流淌出來。

就連嘴裏都不自覺泛起了鹹腥味。

“它是由人皮制作的。”查爾斯悲涼地說，“一七零三年，每俘獲一個紅種人或是剝下一個紅種人的頭蓋皮，可得賞金四十磅，十七年後，賞金提升到每塊頭皮一百鎊，一七四四年後，一百鎊變成了一百新幣，而一個婦女或兒童的皮賞金折半。”

“在那些白人眼裏，我們根本就不算是人，而是這塊大陸上的動物，可以肆意獵殺，甚至可以用來換取賞金。黑水鎮那個老瘋子的父輩就是在那時候賺了一大筆錢，然後讓他買到了警長這個職位。那家夥甚至不以為這是罪孽，還隨身攜帶著他父親的‘榮譽勳章’，逢人就炫耀。”

所以，那個皮包根本就是由人皮制作的。

……

藤丸立香打了個寒顫，差點惡心得吐出來。

幸好那個警長沒有進門，不然就連他和瑪修也難以幸免！人怎麽可以邪惡到這種地步！

“也許，我們來到這裏，對這裏的人來說不是好事。”

“什麽？”

“沒什麽，我只是有點想念家裏了。”

藤丸立香環住雙腿，一向如星子般閃爍有神的眼睛暗淡了下來，神情低落。

美國是近現代人類史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假，可是，這裏的印第安人，又是邪惡到必須要毀滅的嗎？即便是註定要滅亡的民族，又為何要以這種令人發指的行為來斷絕血脈？

假如他們必須要輔佐美國的建立著打贏這場戰爭，是不是他們也站在了劊子手的這一邊？

“只是區區，一點程度，就，怕了嗎？”

剛才帶人圍住他們一行人的印第安老酋長不知什麽時候冒了出來，嘴裏嚼著煙草，身子佝僂，就像一顆彎曲生長的老樹。印第安酋長握緊了拐杖，憤懣不平地看著藤丸立香，就像是在看著那群無法無天的白人強盜。

“南丁小姐的客人，銅鹿酋長的父母兄弟，還有妻子兒女都被人殺死了，並且剝掉了頭皮。在這以後，酋長的精神就出了問題，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

查爾斯壓低了聲音，悄悄提醒。

“哦哦，那我離開就是了。”

藤丸立香悄悄挪動腳步，準備開溜，卻不想銅鹿也跟了過來，手裏揮舞著木杖，還眼神迷離地胡言亂語。

“來啊，來啊！殺光我們紅種人吧！我們的勇士在死後會升到天上，變成綠寶石王子，在神的旨意下對你們發動覆仇。當你們全都死光的時候，我們會重新回到人間，變成蜜蜂和蜂鳥，暢快地吸食花蜜！”

“就算……我們死了……也一定會纏著你們……詛咒……你們……讓你們的國家……毀滅……要讓你們也體會到被剝去頭皮的痛苦！”

年老的酋長在極度痛苦裏喃喃出聲，踉踉蹌蹌地直走過來，突然之間，他信手一揮，一道黑氣就直接擊中了黑發禦主！

“要讓，你們，也剝皮！”

“啊啊啊啊啊——！”

“出事了。”

正和南丁格爾友好交談著的所羅門眉頭一皺，在慘叫聲響起的同一時刻就沖出了木屋，趴在肩上的蓋提亞飛身躍起，三下五除二就把陷入癲狂的老酋長擊倒在地，再湊到了所羅門跟前。

眼下藤丸立香正抱著腦袋，痛苦不堪地在草地上滾來滾去，一道不祥的黑氣正在他皮膚上若隱若現。

“是詛咒。”

所羅門低聲念著解咒，看向了旁邊手足無措的印第安武士。

“事到如今，我不會為了族人撒謊。”碰上了這種事，查爾斯也只能自認倒黴地聳了聳肩，“是老酋長幹的。本來我正在和他聊天，也許是因為提到了人皮的緣故，老酋長突然出現，而且詛咒了南丁小姐的客人。”

“你知道為什麽嗎？”

“不知道，老酋長自從家人死光後就一直瘋瘋癲癲的，也許只是發病了。”

查爾斯長嘆一聲。

就在這時，腳步聲從身後傳來，瑪修和南丁格爾也趕到了現場，一見躺在地上滾來滾去的藤丸立香，血色就迅速從臉上退得一幹二凈。

“前、前輩！南丁格爾小姐，請立即對前輩開展治療！”

……

印第安人的山丘，臨時搭起的小木屋。

所羅門點起了蠟燭，昏黃的燈光頓時搖曳在房間裏，他攤開羊皮紙，筆尖蘸了蘸墨水，書寫起來。而在他的身邊，還淩空飄著好幾本空白本子，由看不見的手在上面寫寫畫畫。

白天藤丸立香被槍·擊，被詛咒，那都是小插曲，根本花不了時間就處理好了，但為了休養身體，也為了安撫立香和瑪修的精神，一行人不得不暫時停留下來，度過一晚。

也就是在這一晚，所羅門打算做一些查漏補缺的事。

“你真的要給那小子寫本書？”

形影不離的魔神有些吃味地跳上來，爪子試探性地阻撓著筆尖。身為魔術王的魔神，所羅門要幹什麽根本瞞不過它的搜索——堂堂魔術王，重生後竟然會給一個什麽都不懂的莽撞小子寫本書？！

“準確來說是歷史教材。”

所羅門輕輕一指彈開爪子，頭也不擡地繼續寫字。

“在和藤丸立香一起行動之後，我發現了以前被我忽視的問題：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生而知之的。”

“你傻了嗎，這世上生而全知的家夥，只有你一個！”

“表達有誤，重新說一遍，我在人理修覆行動開始時，默認了立香在此之前受到了全面客觀的歷史教育，並且建立了健康的歷史觀，但是現在我發現他沒有。雖然人類編寫史書時總會無意識修飾一些東西，但從他的表現來看，他所在的那個國家歷史教育無疑相當失敗。”

在這種情況下，藤丸立香居然還能頂著巨大壓力和接近空白的歷史知識成功修覆完特異點，並且再接再厲地攻略異聞帶，簡直就是素質超群，不愧為古往今來第一人類禦主。

“你才發現啊。”蓋提亞毫不心疼地打開嘲諷，“教育這種東西，可不是每個人生來必須的東西。有些人連活著都艱難萬分，更何況接受這種全面、客觀、從不文過飾非的歷史教育？”

“幾百年後，就在這片大陸上，就有人別出心裁地把教育劃分了好幾個等級，窮人的孩子每天都在運動、玩耍、談戀愛，以及和老師對著幹，然後幹著最累的活，拿著最少的錢。而富人的孩子在這個時候，已經在家長的支持和老師的鞭策下跳級進入頂級大學，拿走能看見的一切證書，把自己產業帝國打造得固若金湯。”

“所以，我才要給立香寫這一本書，教育可以被人為劃分出階層，但我的眼睛不會。”

能夠寫出這樣一本書的是所羅門王。也只有所羅門王，才能利用看透過去未來的千裏眼瞬間洞悉古往今來的所有歷史，並不帶個人感情地記述歷史。

蓋提亞搖動尾巴，側耳聽著魔術王溫醇如酒的聲線在屋中緩緩流淌。

“我知道立香的資質很優秀，修覆人理絕不在話下，但我並不希望他成為迦勒底手裏的提線木偶，僅僅為了修覆人理而存在。如果沒有對歷史有全面了解，就無法對歷史有正確認識，繼而就會產生種種不適，甚至會被特異點牽著鼻子走，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情。”

“我打算重新給他寫一本教材，盡量客觀記述從神代以來人類的朝代更疊，和種種大事，名字就叫……唔，就叫好了。”

蠟燭忽的搖晃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燈花，門背後的呼吸聲跟著混亂不堪。

蓋提亞豎起耳朵，斜著眼瞥向門外。

“別藏了，你覺得你能瞞得過誰，嗯？”

“果然還是瞞不過你們。”

藤丸立香裹著毯子，磨磨蹭蹭地走進來，兩眼濕漉漉的，活像只被遺棄的小狗。

“呃，半、半夜睡不著，不知怎麽的就跑過來了，非常抱歉，所羅門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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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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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才看到廢狗新OP，看到最後迦勒底亞斯裂了，我驚了，怕不是前面毒奶奶中了，迦勒底亞斯真的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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